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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帖]認得幾個字   by 張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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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 張貼文章 2006-08-09, 09:57
《認得幾個字》考





張容念了一年小學,終於能給考試下一個定義了,他說:「考試就是把所有的功課在一張紙上做完,而且不能看書、也不要看別人。」接著他神秘兮兮地告訴我:「有幾個小朋友看別人的考卷被老師抓到,分數一下子就變成零鴨蛋。」所以,「考試」這件事最重要的內容就是「除了題目,任何東西都不能看地作功課」。
作為一個多義之字,考的意義發展應該有先後之別。最初,這個字不過就是一個拄著拐棍兒的、披頭散髮的老人家的象形,《詩經‧大雅‧棫樸》裡的「周王壽考」是也。到了《禮記》裡,對於死去的父親稱「考」;在《書經》之中,以成就、成全、完成為「考」;大概也就是「完成」這個意義,徵之於普遍人事經驗,任何事物完成了,總得驗看驗看、省察省察。從這一義,大約才能轉出刑訊鞫問的「考」、以及審核成績的「考」。

然而,字義的開展無疑也正是這個字某一部份本質的發揚。在我們的文化裡,一個活到很老很老的人,似乎總比那些年輕的更有資格考較他人。唯大老能出題,其小子目不斜視也。

我自己深受考試文化的荼毒,一言難盡。要之就得從上小學的時候說起。大約是我十歲左右那年,聽說以後要實施九年國教了,要廢止惡補了,報紙上連篇累牘頌揚其事,真有如日後秦公孝儀在蔣老先生去世之後所頌者:「以九年國民教育,俾我民智益蒸。」

可是當時我父親眼夠冷,他說:「天下沒那麼好的事。此處不考爺,自有考爺處,處處考不取,爺爺家中住。」這幾句從平劇戲文裡改來的詞兒畢現了我們家默觀世事的態度,和「肚子疼要拉屎」、「一天吃一顆多種維他命」以及「絕對不許騎機車」並列為我們張家的四大家訓。

「此處不考爺,自有考爺處,處處考不取,爺爺家中住」一方面也具體顯示了我們從不相信公共事務會有一蹴可及於善的運氣。以事後之明按之,多少改革教育的方案、計畫、政策相繼出爐,多元入學、一綱多本、資優培育,到頭來「此處不考爺,自有考爺處」仍然是唯一的真理。

我已經是坐四望五之人,沒有甚麼生活壓力,也沒有非應付不可的工作,一向就不必寫任何一篇我不想寫的文章,可是到目前為止,我平均一年要作十次以上有關考試的惡夢。有的時候是記錯考試日期,有的時候是走錯考場,有的時候是背錯考題,有的時候是作弊被抓。內容五花八門,不一而足。大部分的時候,我會在夢中安慰自己:「不要緊的,你早就畢業了!」「你早就不需要學位了!」「那個老師已經死了好幾多了!」每當從這樣的惡夢醒來,我就覺得我的性格裡一定有某一個部分是扭曲的。最明顯的一點是:我厭惡種種自恃知識程度「高人一等」的語言。包括當我的電台同事對著麥克風說:「一般人可能不瞭解……」這樣普通的話時,我都忍不住惡罵一聲:「※你※個※!你不是『一般人』嗎?」

我上初中的時候,每週一三五表訂名目是定期考試,週二週四叫抽考,週六的名目當然就是週考,再加上無日無之的隨堂測驗,一年不下三百場,三年不止一千場,這樣操下來的結論是甚麼?我的結論只有一個,當我兩鬢斑白之際,看見揉著惺忪睡眼、準備起床上學去的張容,便緊張兮兮、小心翼翼地問他:「你還沒有夢見考試吧?」

【2006/06/27 民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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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 張貼文章 2006-08-17, 04:05
公雞緩臭屁



「增加文言文的教材比例」似乎變成了家長們對於十年教改之不耐所祭出的一枚翻天印。望重士林文苑的教授先生們異口同聲地說:唯有增加文言文教材比例,才能有效提高學生們的語文競爭力和審美能力。
這事可不能人云亦云。而且說穿了會尷尬死人的;試問:哪一位教授或者作家能挺身而出、拿自己「文言文讀得夠多了」當範例,以證明提高文言文比例是一樁刻不容緩的盛舉呢?或者反過來說:這些教授作家們是要把大半生的成就當作反面教材,認定自己就是因為文言文讀得不夠,才寫到今天這個地步來的呢?
正因為每個人的寫作成就不同──像我就認為同在支持提高文言文比例之列的余光中和張曉風兩位,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作家,而李家同與文學的距離恐怕比我與慈善事業的距離還要遠一點──這樣把古典語文教育當群眾運動來鼓吹,不是寬估了自己作為一個作家的專業論述價值、就是高估了自己作為一個公共人物的影響力;或者,根本低估了語文教育的複雜性。
語文教育不是一種單純的溝通技術教育,也不祇是一種孤立的審美教育,它是整體生活文化的一個總反應。我們能夠有多少工具、多少能力、多少方法去反省和解釋我們的生活,我們就能夠維持多麼豐富、深厚以及有創意的語文教育。一旦反對教育部政策的人士用教育部長的名字耍八十年前在胡適之身上耍過的口水玩笑,除了顯示支持文言文教材比例之士已經詞窮之外,恐怕祇顯示了他們和他們所要打倒的對手一樣粗暴、一樣媚俗、一樣沒教養。
「笨蛋!問題是經濟。」的確是選舉語言,克林頓一語點破了對手執政的困境,不是因為這一句鄙俗的話,而是它喚起了或挑破了美國公民確實的生活感受。我們可以同樣拿這話當套子跟主張提高(或降低)文言文教材的人說:「笨蛋!問題是怎麼教?」有些時候,那種執意在課堂上強調、灌輸、醞釀、浸潤的玩意兒,未必真能得到甚麼效果。
我女兒唸過兩個幼稚園,課堂上居然都教唐詩,不但教背,還教吟;不但吟,還要用方言吟;不但小班的妹妹學會了,她還教給了念一年級的哥哥。我自己為了進修認字,偶爾寫些舊體詩,可是就怕我枯燥的解說挫折了孩子們對於古典的興趣,所以從來不敢帶著孩子讀詩,有一回我兒子問我:「你寫的平平仄仄平是不是就是妹妹唱的唐詩?」我想了半天,答稱:「不是的,差得很遠。」
「那你能不能寫點好玩的?」他說:「像妹妹唱得一樣好玩?」
接著兄妹倆來了一句:「公──雞──緩──臭、屁!」
直到他們同聲吟完了整首詩,我才知道,那是〈登鸛鵲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我趁機解釋:「依」字和「入」字是動詞,在前兩句第三個字的位置。可是到了三、四句,動詞跑到每句的第二個字「窮」和「上」了,是不是有上了一層樓的感覺呀?
他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祇反覆朗誦唸著他們覺得好玩兒極了的一句,並且放聲大笑:「公──雞──緩──臭、屁!」
那是台語,意思是:「王之渙作品」。孩子們不要詩,他們要笑。你不能讓他們笑,就不要給他們詩。詩,等他們老了,就回味過來了。我覺得幼稚園教對了,也並非因為那是「王之渙作品」,而是因為孩子們自己發現的「公雞緩臭屁」。



carzy_f.gif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篇 msn_tongue_smile.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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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3 張貼文章 2006-08-20, 16:54
哈哈~ 我笑了
這就叫做回甘嗎?~
真是微言大義啊~
讓人耳目一新。
^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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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事只在瞬間,往往遲疑的霎那即是無法挽回的結局與開始。 by 塔庫米

青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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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澀的那時,深刻的體會;
當初的難過,改變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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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4 張貼文章 2006-08-21, 04:35
認得幾個字》淘汰

張大春



張容放了學,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今天有世界盃嗎?」他的意思當然是足球賽的電視轉播。我把當天的賽程告訴他,並且堅決地說:不論戰況怎麼樣,你只能看十五分鐘。即使這樣說著,我心裡頭還很篤定:這小傢伙根本不可能撐到開賽的。可是看來他也和我們絕大多數從來不關心足球、四年湊一度熱鬧、卻號稱是球迷的人一樣,並不特別在意賽事,他在意的是 :「今天要淘汰哪一隊?」
我說:「不知道迦納和巴西誰會被淘汰。」

「我今天被淘汰了。」張容漫不經心地說。話雖如此,語氣卻顯得十分興奮。

「怎麼淘汰的?」我脫口而出,立刻想到了剛剛舉行過的期末考試,便轉個念頭,跟自己說:不要追問下去,不要顯露出在意的樣子,不要覺得他就此失去了競爭力,以及「根本不要把小孩子的考試當作一回事」。你知道的:這種自己給自己開的安慰劑份量永遠不夠。

張容則好整以暇地說:「為什麼出局啦、不及格啦、被打敗啦,這些要說『淘汰』呢?桃太郎不是很厲害嗎?」

「『淘汰』和『桃太郎』用字是不一樣的。」

中國老古人在「乾淨」這一方面的要求是有非常複雜的配套系統的。「淘汰」之廣泛地應用於人事之甄別裁選是唐代以後才見到的用法,在此之前,所謂的「淘汰」是用水洗滌,過濾雜質的意思。由「淘汰」二字從水可知,滌汙除垢所需之水也得有所撿擇,要之能淘洗骯髒者,必須是活水,茅屋簷霤之水、東流不竭之水等皆是。用活水洗去不潔是本義,行之既久,便將意思轉成了在比較之中篩去不夠好的材質、甚至對手。

「但是被淘汰的並不一定就是不好的。有的時候一場競爭下來,說不定是因為一些設計不完整的競賽規則,或者是錯誤的裁判,使得競爭的人被冤枉淘汰掉了。」我已經習慣了凡事打預防針,在孩子可能神喪氣沮之前活絡活絡氣氛,鼓舞鼓舞精神。

「我知道,有的時候一不小心就被淘汰了。」

我猜想又是國語考試的注音。張容一連幾次總是在老師考造句的時候把「冰淇淋」注音注成「彬麒麟」,我說:「既然你沒學過怎麼寫『冰淇淋』,可不可以在造句的時候寫別的東西呢?」他的答案是不行,因為考試的時候就很想吃冰淇淋,並不會想別的。這時,我故作輕鬆地問:「還是寫了『彬麒麟』,對嗎?」

「甚麼?」

「你不是說被淘汰了嗎?」

「可是沒有甚麼冰淇淋呀!」

「那是哪一科被淘汰了呢?」

「沒有哪一科呀!」張容說:「今天我們體育課和愛班打躲避球,我一個不小心忘記球在哪裡,背上就挨了一球,被淘汰出局了。」

他妹妹這時在一旁放了枝冷箭:「唉!不是我說你,你總是這樣不小心。還有你──」她指指我:「你總是這樣窮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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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5 張貼文章 2006-08-30, 10:23
翻案



【張大春】


孩子在五六歲這個階段能夠忽然發展出種種令人傷心的頂嘴語法,不仔細聽,聽不出來他們其實沒有惡意──他們祇是把父母曾經發表過的「反對意見」推向不禮貌的極致。頂嘴是一種具有雙刃性的革命。一來是孩子們透過語言的對立來確認自我人格的過程;二來也是考驗父母師長自己的正義尺度:我們會不會終於沉不住氣、還是用了不禮貌的方式來教導孩子們應有的禮貌呢?


台灣這些年來的大環境在極悶與極躁之間擺盪,有人說是藍綠兩極,有人說是統獨兩極,有人說是中台兩極,依我看,沒那麼偉大的極,就是頂嘴品質不佳所造成的「返童」狀態。其中最困惑的,應該就是在這幾年中開始養兒育女的父母──拿我自己來說罷:我總不能翻過臉去指出陳水扁還真是個王八蛋,而又翻回臉來跟孩子說不能夠口出惡言。然而說來慚愧:我就是這樣幹的!


有一天張容問我:「你罵陳水扁算不算頂嘴?」


我一時為之語塞,想了好半天才說:「那是我自失身分,你不要學。」


過了好些天,張容和妹妹頂起嘴來越發俐落了。我發現他們使用的語言未必祇是從父母對公共事務的抱怨嗆聲而來,他們可以自行從相聲、卡通、童話故事裡搞笑的橋段甚至驚鴻一瞥的新聞報導之中撿拾出他們所需要的「頂嘴零件」,再提煉出一種熟老而堅硬的語氣。


「難道」是其中一個萬用的零件,屬於修辭學裡「夸飾格」的領字。「難道我要一直睡一直睡都不起來嗎?」「難道我甚麼都不行玩嗎?」「難道我不想吃都不可以嗎?」──是誰發明了「難道」這個幾乎沒有意義卻絕難對付的語詞?


「哪有」是另一個。意思就是「我睜眼說瞎話」。明明說錯了或作錯了甚麼,即便是當下大人一糾正,孩子會立刻報以「哪有?」這時你若是指責他說謊或狡辯,少不得一場嚎啕,他變成強勢受害人,焦點便模糊了。


還有「才怪」,這兩個字真是「才怪」了,你緩步穿越過一群小孩子,在嘰嘰喳喳如雛鳥兒爭食的稚嫩嗓音之中,此起彼落的第一名一定是「才怪」。我有一次問孩子的媽:「是你經常說『才怪』、『才怪』嗎?」她說:「才怪呢!」


我開始懷疑是因為父母之間毫無惡意的拌嘴卻「示範」了一種「柔性無禮」的言談模式,於是祇好更積極地跟孩子解析「頂嘴」的內容,看看是不是起碼能讓「頂嘴」既鍛鍊異議的思辨品質,又不那麼觸怒人。 當我在跟張容解釋「翻案」的意思的時候,他妹妹也湊過來聽,還一面說:「你應該等我來了一起講才對。」我當然樂意重新講一遍:「翻案」是個生命還很新鮮的語詞,明朝以後才出現的語彙,意思是刻意把大家熟悉、認可而且習以為常的話拆開來,從相反的方向去推演出不同的結論。


比方說:《孔子家語》上說:「水至清則無魚。」可是杜甫的詩卻故意說:「 地僻無網罟,水清反多魚。」古來都說孟嘗君善養士,可是王安石偏說他也就祇能養一群雞鳴狗盜之徒。這些都是「頂嘴」,然而卻是翻高一層認識理路的頂嘴。


「你說甚麼我都聽不懂。」張宜嘟著嘴、彷彿受盡了委屈似的──這是我家頂嘴之學的另一招。


「你這樣算不算頂嘴呢?」我開玩笑地問。


「不算!」張宜大聲了許多。


「我覺得你這樣已經很接近頂嘴了。」


張宜還想說些甚麼,可是忽然停了停,眨著眼想了想,說:「你想害我頂嘴嗎?」


【2006/08/29 民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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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6 張貼文章 2006-09-06, 02:47
不廢話

張大春



在還不到一歲的時候,張宜祇能抓著筆在紙上畫著大圈兒小圈兒,並且努力解釋她畫的是甚麼。那一回──我記得很清楚──她畫了一個形狀像「6」字的小圈兒,說這是雨傘;又畫了一個形狀像「9」字的大圈兒,說這是下雨。我說:「颳風了,你畫一陣風來看看。」她想了想,看看我,又看看她哥哥,搖了搖頭,生平第一次承認她也有不會做的事:「不會罷工。」──她想說的其實是「不會畫風。」
「不會罷工」此後就成為孩子和我之間的一句「家用成語」,意思是「想表達,卻不會表達」、「好像懂得,但是說不出來」。我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常感受到父親對於「不能表達」這件事的焦慮和不屑。我記得有一回他正看著本甚麼書,忽然漫卷而擲之,那本書就躺在他對面的籐椅上──是洪炎秋寫的《又來廢話》。過了幾秒鐘,他彎身把書拾起來,重新坐穩了,翻找到先前看到的地方,再讀了讀,似乎還是覺得不甘,搖搖頭,嘆口氣,索性指給我看,一面說:「連洪炎秋都這麼寫文章了,像話嗎?」三十年多以後,我已經記不得洪炎秋那一段文字說的是甚麼,但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父親的焦慮。

洪炎秋的社會評論專欄大白話本色當行,風格平易,經常流露出一種謔而不虐的詼諧之氣。父親經常說:「這種文章並不好寫,人要是個親切人,文章才親切得起來。」可是那一天父親看似生了文章的氣,火兒還起得不小,所為何來?不過就是一個口頭禪:「那個」。

彼時,無論是廣播電視抑或報章雜誌,的確經常出現「那個」一詞。「那個」二字所表達者,就是語本曖昧、不足公開言說,但是一旦以「那個」稱之,聽者應該就能充分會意。換言之:「那個」就是「雖然不方便啟齒、可是你一定能明白」的譴責語。例句:「你這樣想事情,實在太『那個』了。」

不知針對甚麼議題,洪炎秋一句:「……就實在太那個了」居然惹得父親廢書而歎,當時我祇道父親原本是個痛快人,聽不得不痛快的話;在他而言,既然發而為文,倘或語帶譴責之意,焉能不確然道出呢?這是個性強──你也可以說是脾氣大──使然,根本與洪炎秋或流行說「那個」的人們無關。

很難說父親的焦慮是不是經由基因或濡染而交給了我。我發現自己對於生活語境裡那些到處流竄、不能表達意義的廢話也始終敏感、著實不耐煩。我現在走到哪兒都聽得到各種咒語一般的口頭禪,現在我們不會欲語還休地說「那個」了,我們鋪天蓋地地說:「基本上」、「事實上」、「原則上」、「理論上」、「其實」、「所謂的」、「╳╳的部分」……而且聽著人就想生氣。例句:「蘇院長也來到了醫院進行一個所謂訪視的動作。」有時我還真為了怕聽這種咒語而拒絕媒體。我關掉電視機的時候總會跟張容說:「好討厭聽人講廢話!」

「廢話是甚麼意思?」

「就是沒有意思卻假裝有意思的話──就是那個『假裝』的成分叫人討厭。」

「為什麼沒有意思卻要假裝有意思呢?連妹妹都知道『不會罷工』就『不會罷工』呀。」

孩子說到了核心。孩子們是不說廢話的,他們努力學習將字與詞作準確的連結,因為他們說話的時候用腦子。再給一個例句:

我問張宜:「瀑布是甚麼?」她想了想,說:「明明沒有下雨,卻有聲音的水。」就客觀事實或語詞定義而言,她並沒有「說對」,但是她努力構想了意義,不廢話──不廢話是孩子的美德。

【2006/09/05 民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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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7 張貼文章 2006-09-18, 12:15
》 囉唆

【張大春】

有一個時期,孩子們對於事物的起源極有興趣,我總懷疑那是因為他們對於自己的「出身」得不到滿意的回答,故爾旁敲側擊之故。詢問源起,往往會形成無意識的語法習慣。換言之:孩子們並不認真想瞭解某事某物之原始,但是已經問成了習慣,就會出現這樣的句子:「那第一個發明作功課的人是誰?」「上帝先創造自己的哪一個部分?」「最早學會講話的人講甚麼話?」


這種習慣會把「最」這個字從「最早」、「最先」、「最初」延展到任何可堪比較的事物。「最大」、「最小」、「最長」、「最快」……以訖於「誰最會發呆」、「誰最討厭吃豬肝」、「誰最囉唆」等等。


經由一次記名投票,我和孩子的媽分別獲得「最囉唆的人」的提名,而且分別拿到相持不下的兩票。張宜和我認為媽媽比較囉唆,張容和媽媽則認為爸爸比較囉唆。張容還附帶提出了他對於「最囉唆的人」的觀察和判準。他認為:「爸爸的囉唆是會講一大堆不必要講的廢話,而 媽 媽 的 囉唆祇是講著講著停不下來,不能控制自己。所以比較起來,爸爸是家裡最囉唆的人。」而張宜認為媽媽最囉唆的理由是她不想跟哥哥選同樣的答案。


在這樣一種投票的機制裡,即使勉強打了個平手,也令我有落敗的感覺。因為我的支持者(也就是看起來並不嫌我囉唆的張宜)實在沒有盡心盡力衡量自己所投的那一票究竟有甚麼價值,好像這才真是「為反對而反對」。我當下沒有申辯甚麼,卻一直想找個機會跟這兩個小朋友解釋一下:「囉唆」。


「囉唆」和「嘮叨」就是很平常的狀聲之詞,形容人言語瑣屑破碎,內容也沒有意義,像是祇能用一堆不表任何意義的擬聲字加以諧擬,故「嘮嘮叨叨」、「囉哩囉唆」、「嚕囌嚕囌」,以至於「囉哆(音侈)」、「嘮噪」、「嘮哆」,這些個用語,上推元代的雜劇對白,下及於明清以降的章回小說,都可以找到例句。


後來我不意間發現:甚至早在宋代成書的《景德傳燈錄》〈澧州藥山圓光禪師〉上就有這麼一段:「僧問:『藥嶠燈連師當第幾?』師曰:『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問:『水陸不涉者,師還接否?』師曰:『蘇嚕蘇嚕。』」

圓光禪師所引的那兩句詩是唐代靈澈上人的〈東林寺酬韋丹刺史〉 :「年老心閒無外事/麻衣草坐亦容身/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把這首詩的諷謔之意當作背景,細細勘過一遍,就知道圓光禪師底下的那句「蘇嚕蘇嚕」(也就是我們今天講的『囉哩囉唆』)並不是一句泛泛的應付之語或鄙厭之詞,這是禪宗法師們對於夸夸其談者專打高空的「提問」極端的不耐。


我把這段小公案跟張容說了,接著問道:「記不記得你曾經說你一點兒都不想當班長?」

「因為當選了班長就會很累、要幫老師做很多事,以後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但是我知道張容並不那麼灑然的一個孩子──我甚至可以嗅出一些些兒落寞不甘(至少當班長能蒐集到兌換玩具的榮譽卡就成為泡影了)。於是便問:「雖然這樣,同學沒有選你,你會不會覺得還是有點不好受呢?」接下來我就準備要說那首戳穿矯情歸隱之思的「林下何曾見一人」了。


誰知張容忽然難過起來,反而像是被我揭發了不想面對的心事,閃著眼淚,說:「你真地很囉唆耶!」


我想了想──的確,我真是全天下最囉唆的混蛋一個!


【2006/09/12 民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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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得幾個字》離

有些字帶有魔力,一旦使用,就會登入現實。


我跟張容解釋「離」這個字的時候並不帶任何人事上的意義。「離合器為什麼要叫離合器?」這是他的問題。


我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錐形離合器。先畫主動軸──它像一個側置的馬桶吸盤,盤底中間向回凹入一個梯形──再就那凹入的位置嵌上一個戴著相同大小梯形帽子的從動軸。


「一個連續轉動的主動軸就是這樣驅動一個原先不會動的驅動軸的。」我照著圖比劃了一陣:「當離合器『結合』的時候,就能夠把扭力──也就是旋轉力──從主動軸傳到從動軸上了。」


張容一臉茫然,祇能順著字面最表層的意思,故作通透明白的樣子:「那『離開』的時候就不可以了?」我心裡則想著:媽的皮克斯公司利用閃電麥昆賺了那麼多家長的鈔票以後起碼可以多花一張小圖的成本解釋一下離合器裡的齒輪之類的東西罷?


「『離』這個字有很多意思。在『離合器』這裡,離就是物件彼此之間分開的意思,它沒有『離開』、『分手』的意思。」我祇好不斷叉搭著雙手,表演這世界上最原始的離合狀態。離、合、離、合……


「反正離就是不在一起就對了,合就是在一起就對了。」他作結論的意思有時候是表示「不想聽下去了」。


「『離』這個字的中文很有意思。這個字有時候還會代表完全相反的意思。」我接著說:「分開、分散、裂解、斷絕、分割都可以用『離』字。可是經歷了甚麼事、遭遇了甚麼狀況,也可以用『離』。既是分開,又是結合,明明相反的字義,可是卻用同一個字表達。」


「那『離合器』為什麼不叫『離離器』?」


這是一個好問題。碰到孩子的好問題,我一向答不出來,祇能打發他:「『離離』連在一起,就變成形容茂盛、濃密、明亮、清楚有次序的樣子,就都不是我們剛才說的那些個意思了。」


這是關於「離」字的小結論。也許就在一、二十分鐘之後,張宜顯然認為她的媽媽彈琴彈得太專心、無視於女兒的呼喚,於是她大喊了兩句:「你不理我我也不要理你了,我要自己出去了!」


這個小女孩於是展開了人生第一次的離家出走。


根據事後她自己的描述:起初她祇是在門口站了一下,但是並沒有人來阻止她或安慰她──「所以我就離開了。」


她出門之後沿著窄窄的人行道爬坡向上走,事後的回憶是這樣的:「在走路的時候太陽很大,超熱的。我本來不知道走了多遠,所以有回頭看,看自己走了多遠,一共回了三次頭!」


媽媽在幾分鐘之後發現女兒堅決出走的心意真地漸行漸遠了,才趕緊追出去,母女倆在陽光地裡好像還是爭執了好一陣。媽媽把女兒架回來的時候喊我:「這女生居然離家出走!」


這麼好的天氣,為什麼不呢?


【2006/07/18 民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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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9 張貼文章 2006-10-17, 20:44
劉名
‧張大春 2006/10/17



【民生報/張大春】

金埴,字苑孫,號鰥鰥子,清浙江山陰人。他的祖上是明代仕宦之家,父親還幹過山東知縣。金埴自己也是一位詩人;功名不遂,終其一生不過就是個秀才,以館幕謀生,十分潦倒。但是從在他所留下來的筆記《巾箱說》、《不下帶編》可以見出:他是一個典型的讀書人,最足以稱道的,是曾經應仇兆鼇之請,為仇氏所著的《杜詩詳注》作過文字聲韻方面的校訂工作。而所謂落寞以終,並非主觀上多麼侘傺不堪,反而有一種惹人惋惜的恬然。


由於先父在日常讀《杜詩》,也總是注意跟杜詩流傳相關的故實,我還在大學裡唸書的時候,一日父子倆說起仇兆鼇注杜詩的點點滴滴,提到了這位連「掛名共同著作」的待遇都混不上的詩人,我帶著些訕笑的口吻說金埴「老不得意,動輒抬出箋注杜詩的功德來說道,像是老太太數落家藏小古董。」先父卻從另一個角度對我說:「能夠埋頭在杜詩裡做些小活兒,這樣的人,也算『立言』了,有些及身可享的功德也未必能比得的。」


承這幾句庭訓,我對「埋名」二字有了不同的體會──早年從小說裡見「隱姓埋名」,總覺得那是「俠士高人幹些劫富濟貧的勾當」所必須的掩護;要不,就是行止之間刻意放空身段,以免徒惹招搖之譏。可從未想過心懷坎壈、際遇蹭蹬,卻能埋頭在俗見的功利之外,為值得流傳的文字做些有益於後世讀者的服務──而且決計不會分潤到任何名聲。


在已經成年之後才能體會這種跟基本人格有關的道理,我自己是覺得太遲了的。總想:不論是不是出於悟性之淺,或者是出於根器之濁,自己不論做什麼,居然總要經過一再反思,才能洗滌乾淨那種「留名」的迷思,相對於作任何事都能夠勉力為之、義無反顧、不計較世人明白與否,而又能夠做得安然坦然;自己的境界就實在淺陋難堪、也往往自生煩惱了!


我的孩子入學之後,面對各式各樣的考試和評比,其情可以想見:一群才開蒙的娃娃,個個兒奮勇當先,似乎非爭勝不足以自安。於是,我的不安就更大了:他們在人格發展上是不是一方面能夠重視榮譽;一方面又能夠輕視虛名呢?這種關鍵性的矛盾如果在立跟腳之處沒有通明的認識,日後往往不落淺妄、即入虛矯,他們人生就十分辛苦了。


最近恰好遇上這麼個題目:太陽系行星的認定,有了新的標準。國際天文學會投票定案:冥王星從此除名,另以「侏儒行星」呼之。此舉令張容十分不滿,他再三再四地跟我抱怨:這樣做是不對的;投票不能決定「冥王星算不算」行星。我在前後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分別問了他六次:為什麼他那麼相信冥王星必須「算是」一顆行星?既然投票行為不能決定客觀事實,我們只能說:這樣的投票所定義(或修正)的是人類的知識,所呈現的是人類認知的限制,於冥王星並無影響。我這當然也是老掉牙的調和之論,沒什麼深義。


張容卻堅持:「名稱是很重要的。如果說定義是人下的,可以投票就改變了,那麼為什麼不可以再投一次票說冥王星的體積剛剛好就是最小的行星的標準呢?」


我差一點開玩笑說:「你一定是受了台灣人對修憲的熱中和執迷的影響,進一步影響了你對客觀知識的判準。」


但是他說得堅定極了:「我也覺得冥王星很小,沒什麼了不起,可是行星這個『名』應該是有標準的。標準怎麼可以說改就改呢?」


我不懂天文物裡,所學不足以教之,祇好一再去請教我的朋友孫維新教授。但是我很慶幸我的孩子重視的不是行星之名,而是形成一個「名」的條件。


【2006/10/17 民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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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0 張貼文章 2006-10-24, 17:00


‧張大春 2006/10/24

我在瑞典漢學家林西莉(Cecilia Lindqvist)的《漢字的故事》裡讀到關於「獸」這個字的解釋的時候,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原來字形左側就是一個彈弓──中間是一條細長的皮索,兩頭繫著圓形、大約等重的石球(『單』這個字上方的兩個『口』)。尤其是從一張表現石器時代人類獵鹿情景的繪圖裡,我們得以清楚地發現:先民如何甩拋擲索石、絆倒奔踶突竄的獵物。林西莉對於「單」(索石彈弓)的發現,讓我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上文字學課的情形。


黑板上寫著「率」、「帥」兩個字,解釋中國字裡同音通假的原理。其他的細節我大都忘了,就記得當教授用許慎《說文》裡的文字說明「率」的意義之際,好像忽然之間為我擦去了蒙覆在中國文字上的塵垢。我們今天在許多語詞中發現「率」這個字的功能和意義,像:「帶領」、「勸導」、「遵行」、「楷模」、「坦白」、「放縱」、「輕易」等等,但是回到許慎那裡,這個字原來就是「一張兩頭有竿柄的捕鳥的網子。」教授說,但是並沒有寫在黑板上:「『率,捕鳥畢也。』」


「『畢』又是個甚麼東西?」當時,坐在我旁邊的曾昭聖一邊用他那筆娟秀的楷書記筆記,一邊小聲問我:「是畢業那個『畢』字嗎?」


「應該是吧。」我是用猜的,因為印象中讀音作「畢」的字裡面,也祇有這個字的形像是能捕鳥的。


不需要太長的時間,我們在課堂上讀熟了這些經常用來解釋六書原則的例字,對於作為「長柄的捕鳥網」的「率」和「畢」,似乎又恢復到視而不見的認知習慣──它們再度淪為「表意的符號而已」,不再像一個借著「率」字憑空跳出來的捕鳥圖一樣,向我傳達一個陌生而新鮮世的界的影像。


也許我過於鄭重其事:但是,的確直到我「教孩子認字的生命階段」開始,這一個一個的字才又似乎才又一筆一劃塗抹上鮮活的質感。或者該這麼說:我並不是在教孩子們認字,而是讓自己重新感知一次文字和世界之間初度的相應關係。


三天前學校課輔班一位負責照看孩子寫功課的老師跟我說:「張容的字,實在寫得太醜了!真地很想叫他全部擦掉重寫。」我唯唯以退──直覺是因為孩子對「字」沒有興趣。


回家之後,我找了個題目跟張容談字的「漂亮」「好看」和「帥」。他承認:是可以把字寫整齊,但是那樣太花時間,「會害我沒有時間玩。」


「如果把你學過的每一個字的構造、原理還有變化的道理都像講故事一樣地告訴你,會不會讓你對寫字有多一點點的興趣呢?」


「不會。」他立刻堅定地回答。


「為什麼?」


「這跟懂得字不懂得字沒關係,跟你講不講故事也沒關係。我知道我的字寫得很醜啊!」


「你會想把字寫帥一點嗎?」


「我想把字寫得讓人看懂就可以了。」


「你不覺得字寫得漂亮一點、好看一點,自己看著也舒服嗎?」


「就跟你老實說吧──」張容說:「帥的人很好,會比較喜歡他;帥的字沒感覺,而且很浪費時間。這樣你懂了嗎?」


「你的意思就是要先玩夠了才會去練習寫字嗎?」


張容慎重地想了一下:「你這樣就懂我的意思了。而且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總會有玩夠的時候。」


【2006/10/24 民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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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1 張貼文章 2006-11-02, 16:27
一張輿圖

‧張大春 2006/10/31



【民生報/張大春】
每當我看見以某地為範圍、而標示的卻非山川道路之類地貌的時候,就會大嘆中文詞彙往往將就先入為主的使用習慣而不計意義之確然與否。「地圖」不就是這樣一個詞兒嗎?


十月上旬我從法蘭克福書展現場扛回來兩軸各有四尺多長、三尺多寬的大圖,一張是太陽系各等星運行軌道示意圖,一張是世界各地主要動物分布圖。裝裱完成,各自張掛,孩子們指指認認,自然不會認識那些用英文標示的物種名稱,於是翻查字典和百科全書,恍然大悟於動物俗名和意義之間微妙的關連,頗成一趣。但是打從一開始就有爭議。他們稱那張「太陽系星圖」為「星星地圖」,稱那張「全球動物分布圖」為「動物地圖」。我說不對。兩者都不該有「地」字。


孩子們對於「太陽系星圖」或「星圖」這個詞的運用沒有意見,但是對於「全球動物分布圖」就覺得冗贅拗口,還是習慣稱「動物地圖」。我說這不是地圖,孩子說叫它地圖又有甚麼關係。


我覺得古人稱地圖為輿圖還比較有道理呢。雖然「輿」這個字是指「大地」,由《易經‧說卦》中來:「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均、為子、為母牛、為牝馬、為大輿……」而來。


但是,「大輿」這個用語,顯然是中國老古人所做的一個譬喻,作為本來的字意,「輿」之為車、車廂、轎子這一類的東西必有所受、必有所載,用這個意象來譬喻大地承載一切,就生出「以天為蓋、以地為輿」的意思來。承載著許許多多東西的一片大地,名之曰輿,有何不可?正因為所指稱的是「承載」這件事,圖上所繪製的一切就未必要同地理這個概念有關,偏偏作為交通工具的「輿」,如果是指車,乾脆寫「車」字,豈不通用又好寫;如果是指「轎子」,如今誰還坐轎子呢?現實如此:輿──承載著人類一切的大地──成了個半死不活、跡近滅絕的字。只要與古人古籍無關,我們一輩子也碰不著這個字。


一張圖能帶來的世界觀當然不只一個「輿」字的感嘆。孩子們和我每天最覺愉快的遊戲之一就是面對圖上各種動物,艱難地指認牠們陌生的名字。


比方說:光從字面上看,我原不知「Greater Flamingo」跟佛朗明哥舞沒有關係,實指大紅鶴,原產於南美洲的秘魯、巴西、阿根廷和智利一帶,喜歡居住在淺水湖邊,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從拉丁文的「火焰」 (flammea)來的。


再比方說:「Aardvark」,中文名稱叫「土豚」,是一種原產於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食蟻獸,在南非白種人的語言(Africaan)和荷蘭語裡面,這個名稱的意思就是英文的「earth pig」會打地洞的、長得像豬一樣的哺乳類動物。


倘或沒有這張大掛圖,我決計不會對「lynx」這個字有興趣,就算知道這是指大山貓,也不會把牠跟我經常在古人筆記裡讀到的「猞猁皮」聯想在一起,更不會想到:原來曾經在美國當代小說裡不止一次讀到過的「Bobcat」──紅貓──原來也被歸為猞猁的一種。


「全世界真的有那麼多動物嗎?」張容指著圖上的Bobcat問我。


「當然還不止這些。全世界大概有個四、五千種哺乳類動物、九千種鳥兒、兩萬種魚、幾百萬種昆蟲。」我說:「不過全世界平均每天都有七十五個物種消失,有很多動物在你還沒認識牠、替牠命名之前,就已經滅絕了。」


「那你怎麼知道有這種動物?」張宜說。


從「動物地圖」的命名之爭開始,我發現我能答得出來的問題真是越來越少了。


【2006/10/31 民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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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2 張貼文章 2006-11-16, 15:10


‧張大春 2006/11/14



【民生報/張大春】
譫,今音讀「瞻」,多言以及胡言亂語的意思。


這是一個後起的字,用簡單的文字學原理推測:這個字原本應該就寫作「詹」,「詹」字的意思很多,本來就有「多言」之義,還有「到達」、「供給」、「仰望」以及──在十分偶爾的情況下──更可以當蟾蜍的「蟾」字來用。〈古詩十九首〉裡的〈孟冬寒氣至〉一首就有「三五明月滿/四五詹兔缺」的句子。此外,最常見的用法當然還是姓氏,姓詹的也許不在意自己為人所仰望,但是一定不願意老惹人發現自己話多,這個多言的「詹」便加上一個言字偏旁,仰望之「詹」便加上一個目字偏旁,各以明其本義,原先的詹字就此讓姓詹的專有了。


既然語言是溝通的工具,達意不亦足矣?為什麼要多言、甚至胡言亂語呢?我是從電視論證節目上想到這個問題的。


近些年台灣進入一個集體弱智時代,家家戶戶在電視機名嘴炒作政治議題的誘導之下,不但付出了時間、還賠上了情緒,所以「多言以及胡言亂語」成了極其普遍的傳染病。我的看法很簡單,越是不能、以及不習於聆聽的人,越是感覺自己不被聆聽而不得不以鉤連席捲為能事、以牽絲攀藤為手段,將對話者原本已經明確表述的意思奪胎換骨,移花接木,使之如解瓦爛魚;再將自己原本應該清晰傳達的意思加油添醋,施脂傅粉,使之如霧沼雲山。所有的對話都在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磨之下成為「自我的反表述」──我沒聽到對手說甚麼,也不相信對手可能聽到我說甚麼;相信我說甚麼的不管聽到甚麼都會相信我,不相信我說甚麼的反正都得聽我說。


越到晚近,我越發察覺一個核心的態度:人們不再去觀賞自己理想或信仰所繫的一方之論,而偏喜觀賞自己已經厭惡而嗤鄙的敵營之論。因為信仰已經確立,立場不會更改,按開電視機要找的不過是可供訕笑的樂子,如此而已。於是而可以算計出一個極其荒謬的結論,那就是每一個立場鮮明的電視頻道之收視率(及其廣告獲利),都是由恨之入骨的對手觀眾所打造出來的。從媒體和名嘴的立場看:我越是走偏鋒、持險論,就越是能讓那些明知我多言以及胡言亂語的觀眾益發看我不起;從受眾的心態看:我越是能夠且想要從敵對陣營荒腔走板的言論之中得到輕鄙之樂,就越是能為該媒體帶來豐富的利潤。


這樣的說不是為了聽;這樣的聽,也無關於理解。


以下是我五歲的女兒跟他七歲的哥哥一起玩耍的時候忽然冒出來的幾句話: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呀,你為甚麼沒有傳達呢?如果沒有傳達,這一切就報銷了呀。我這邊的作業停不下來,你怎麼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呢?」


「今天你的表現很優秀,我很滿意,希望你保持練習,一直到我覺得可以更合於制度一點的時候,那你就通過我這一關的邏輯了。」


「我覺得你可以買一顆Tiffany的鑽石給媽媽,再買一顆給我,這樣的狀況已經很明確了,須要我再強調一次嗎?」


他哥哥一面玩兒自己的樂高,一面連連應聲。我趁妹妹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問他:「你明白她說些甚麼嗎?」


「她在胡說八道。」


「所以你聽得懂?」


哥哥搖了搖頭,也低聲回我一句:「她不是說給我們懂的,好嗎?」


譫,其深奧如此。但是我同時自誓:絕對不能再看電視論政節目,這對孩子的語言影響真是壞得太深遠了。


【2006/11/14 民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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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3 張貼文章 2006-11-28, 17:48


‧張大春 2006/11/21



【民生報/張大春】


總是在孩子的病徵十分明顯後,做父母的才會想起來:唉呀!早在某時某刻,孩子的作息神色已經異乎尋常了,怎麼沒能及時留意、防患於未然呢?


這一波的流行性感冒似乎也不例外。我只能匆忙把病苦涕泣的張容提早接回家,焦心等待著小兒科下午的門診開始掛號,煮一鍋稀飯,最多就是厭恨自己完全沒有足夠診斷病情的醫學知識。孩子擔心的事跟我很不一樣,他低聲下氣地說出了他的期望:「明天你要讓我去上學。」


因為明天要月考。他的經驗直覺應該是「爸爸明天絕對不會放我去上學的」,所以才會抱著枕頭、流著淚這樣說。


「月考是個屁,放了就算了。了不起以後補考,你緊張甚麼?」我說。


但是他不要補考。補考似乎是比生病還要嚴重而可怕的事。


「你還有大半天的時間可以休息,休息過來了,也許還能參加月考,這樣可以嗎?」我給餵了水、量了體溫,再問他一次:「是不是要對自己的身體有信心呢?」


他搖搖頭:「我是對你沒信心。」


我是個動輒戒慎恐懼、凡事大驚小怪的父親,比起我的父親來,我算沒主意得多。記得兒時一旦生病,父親總是三句話:「恨病吃飯」、「恨病吃藥」以及「恨病信大夫」。我對「恨」這個字最初的印象總是跟「病」連在一起。無論傷風感冒鬧肚子甚或是肺炎,父親先把這三句像咒語一樣的話搬出來,有如逢年過節請出祖宗牌位供一供的況味。


「信大夫」幾乎像是做人的基本道理一樣,在我成長的歲月裡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用現在時髦一點兒的話說來就是:「交付專業」。然而真實生活的內容不只如此簡單。在我四歲那年,因為感冒併發支氣管炎,拖得時日太久,又引發了肺炎,後來是被一個開了家「松本西藥房」的鍾大夫給救轉了一命──那大夫在日據時代是個獸醫,好像從來沒有任何正式醫院的問診資歷。


然而,我父親基於「恨病信大夫」這五字真言(也可以戳穿了看:是因為沒有住大醫院作全面治療的錢),於是選擇了一個冒險的治療方法:每天早晚兩次,父親揹著我去「松本西藥房」打抗生素。日後他對於這一段說來驚險的療程十分得意,他認為是他閱人無數,識才明決,乃至於「恨病信大夫」這一原則起了根本作用。


我永遠記得:鍾大夫每打一針盤尼西林前,都會用小刀片兒在我的臂彎裡畫個十字,等皮膚滲出血來,再滴上少許的藥劑,看是否會有過敏的反應。每當這個時刻,鍾大夫就會問兩句話,一句是:「有甚麼感覺?」一句是:「要努力相信自己的感覺。」


「要努力相信自己的感覺」──我一直覺得那是一句極陌生而很有美感的話,後來才明白:這叫「異國情調」。我猜想是一向受日本教育的鍾大夫直接從日文裡搬過來的。


這一天我跟張容說:「如果我說明天一定會讓你去考試,你會感覺舒服一點嗎?」


他點點頭,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我沒有說「恨病吃飯」、「恨病吃藥」、「恨病信大夫」;我說的是:「那你要努力相信自己的感覺。」


孩子居然笑了。


【2006/11/21 民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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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4 張貼文章 2006-11-28, 17:49


‧張大春 2006/11/28



【民生報/張大春】

對世界抱持著充分好奇的同時,孩子也開始在提問之中累積偏見。


差不多就從妹妹凡事搖著頭抱怨:「你說甚麼我都聽不懂」的時候起,哥哥展開了他對「最」字的攻堅。「世界上最快的車是甚麼車?」「世界上最大的橋在哪裡?」「世界上鋼琴彈得最厲害的人是誰?」「全宇宙最亮的恆星在哪裡?」以及「我們家最胖的是誰?」這一類的問題之不好回答,或由於無法判斷,或由於難以統計,或由於與時變化,或由於知識匱乏,或由於怕得罪媽媽,我經常無言以對,支吾個半天。最後總以「『最』這個字實在不好講」作結論。


孩子需要就一個「最」字找答案,是因為他們需要在茫茫的知見之海中設定航標。那個「最」字不祇意味著令他們咋舌稱奇的新鮮事物,也象徵著他們所能理解的世界盡頭。我祇好跟張容說:「你每得到一個『最』字的答案,好像就對這個世界的邊緣多了一點瞭解,可是偏偏這個世界是不斷在改變的,說不定今天你知道的『最』到了明天就不『最』了;這一分鐘你相信的『最』,或許早在上一分鐘裡也已經不『最』了。」


妹妹在這時搖著頭,像是跟自己說:「你說甚麼我都聽不懂。」


「最」字帶來的焦慮還不祇如此。比方說:台灣人日後一定會記得他們在某一斷歲月裡曾經擁有過全世界最高的一棟大樓。每看到這棟樓,張容就會說:「這真是全世界最高的一棟樓嗎?」言下之意,對於和自己如此靠近的「最」,反倒彷彿難以置信。我總是這樣說:「在下一棟超過它高度的建築物蓋成之前,它都還是『最』高的。」


「那下一棟甚麼時候會蓋起來?」「那比它還高的那一棟會蓋在哪裡?」「那會有會有多高?」「那會蓋成幾層?」……驕傲尚未成形,焦慮已經滿出來了。


即使就個別的字意來說,「最」字都有經不起柔軟心腸之人深思直視之處。「最」字──不論作為「首要」、「大凡」、「集聚」或「總計」來解釋──幾乎都是晚出後成的意思,這個字更早的來歷是「犯而取之」所以從「冒」字,從「取」字,也就是豁出一切,不計代價以取得所謀者。是以古代在考核政績和軍功的時候,以上等為「最」。


如果我們再追問:「冒犯」又是怎麼跟「取之」發生聯繫的呢?那恐怕就祇有一個解釋:「輕忽生命」。「冒」是古代驗看、盛裝屍體的布囊,殮屍亦以此字稱之。所以「冒」是寧死而必得、是以付出生命為手段的行為。整合起來看:能夠不惜以生命為代價,取得所謀,則功成其最,那麼,說「最」字是犧牲個人(冒而取)以完遂集體(最功)的一種價值觀也就不為過了。


我年紀越大越怕事,所以看見「最」字便想起有人要輕忽生命了,就渾身不舒服,所以乾脆跟張容這麼說:


「『最』也許是一個年輕人喜歡用、甚至要追求的字,年紀大一點的人反而不隨便用這個『最』字。」


妹妹接著問:「是因為老人家最後都要死掉了嗎?」


她說得相當有智慧,到了「最」後,人能取得甚麼呢?


【2006/11/28 民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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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5 張貼文章 2007-03-01, 10:54
〈認得幾個字〉





我有不少討厭讀書的朋友。他們不討厭我,我也沒有必要拿建立書香社會那一套陳腔濫調去討他們的厭。不過生命中總有這樣一種時刻,他們會忽然認真計較起來,跟我爭一個理:「讀那麼些書幹嘛?」

真正讀了不少書的人應該本著受惠於閱讀之故而捍衛知識的尊嚴,他們也許有令人心服口服的答辯。而我自覺讀書太少,沒有驕人獻曝的資格,祇好答說:「別的更不會了,祇好讀點兒書。」

可是在寒假期間,我無意間從女兒的困惑裡發現了另一個答案。原來,她總在鬧彆扭的時候說:「討厭爸爸!」問她:「為什麼討厭爸爸?」她是不會進一步給答案的,祇重複一句:「討厭爸爸!」有一天,在重複了這一句之後,她忽然大惑不解地喃喃自語起來:「為什麼『討厭』的時候要說『討厭』呢?」

是呀!為什麼會是「厭」這個字呢?我想起《詩經》裡用這個字的時候表現的意思還是「苗草盛美」之類的意思呢。越是接近《詩經》那個時代的文獻裡使用的「厭」字,反而越多正面的意義。

作為「飽足」之義的「厭」,見於《老子》;作為「滿足」之義的「厭」,見於《左傳‧僖公》;作為「合乎心意」之義的「厭」,見於《國語‧周語》。即使讀音成平聲(如『煙』字),取義為「安然」、「和悅」之貌的「厭」,也在《荀子‧王霸》中出現。還有一個如今已經陣亡了千年以上的音義組,就是發音如同「揖」字的「厭」,意思也就是作揖──祇不過我們尋常熟知的作揖是抱拳向外推拱,而「厭」則是抱拳向內牽引──這個行禮的講究,具載於《儀禮‧鄉飲酒禮》。

整個兒看起來,「厭」字跟一個人吃飽喝足了之後,感到愜心滿意、神情和悅的這麼一個狀態有關。正因為飽足滿意這個狀態是不容許失其節制、甚至不應該貪欲其長久維持的,於是,「厭」的負面意義便如影隨形地浮現了。老古人使用「厭」字表達怨憎不喜之意,或多或少是基於對「吃飽喝足,愜心滿意」的戒慎疑懼之心罷?

我把這一大堆意義和用法用最簡單的白話文和生活中常用到的實例解釋給張宜聽,到末了她祇對「抱拳向內牽引」的動作有興趣──所幸的是:當下就忘記了「討厭爸爸」。

幾天之後,她和我的同事聊起寒假來。我的同事隨口問道:「寒假好玩嗎?」張宜說:「一開始還不錯。」

「那後來呢?」

「還是天天要去國語日報上課呀。」

「上甚麼課?」

「就是玩桌上遊戲呀,下老鼠棋、跳棋、這個棋、那個棋,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

「那不是很過癮嗎?」

「一直都在幹甚麼一直都在幹甚麼,有點討厭。這就是『討厭』的意思,你不懂嗎?」

我的同事搖了搖頭,她顯然不太懂張宜的意思。但是,就在那一剎那之間,我發現了「讀書幹嘛?」的另一個答案:一起分享了某種知識的人自有其相互會心的秘密樂趣。

然而這不是張宜的結論。張宜當下支起腮幫子,露出無聊之極的表情(諸如『這一成不變的寒假』之類)接著,她跟我的同事說:「唉!所以我想換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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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6 張貼文章 2007-04-21, 18:04
〈認得幾個字〉




有些字實在離我們遠去了。你看到它們,會因為太陌生而產生好奇,試著唸它的上邊兒、試著唸它的下邊兒,或者左邊兒右邊兒;心存一些些僥倖,彷彿是有極其微小的可能誤打誤撞地說對了。不,他們其實比你失去聯絡四十年的小學同學還難以辨認。它們離開了常人常識的世界,要人花心思去認得這樣的字,有一點接近去為鬼唱名的意思。

然而有些人一向相信:鬼的確是存在的。它們悄悄溷跡於人間、甚至為人間之驅使者所運用,多半隨時生活在你我的周遭,但是形貌音容不能為生前交親之人所復辨,其僝僽可想而知。

字也是如此。一旦那意義的需求存在,人人能言之道之書之解之,則彼字一息尚存,吾人永矢弗諼,活上個幾千年,也司空見慣。然而短命甚至夭壽的字,若非「假鬼道以續命」,恐怕就祇有留待那些泥古成癡的人去把玩、欣賞、惋歎了。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警告過我:「某字某字所從來不易,若不善加珍攝,眼見就要一命嗚呼了。」父親用的是一種玩笑語氣,說的是一個個不起眼的僻文奇字,聽在耳朵裡,卻頗令年少的我油然而生憑弔不捨之感。

「假鬼道以續命」就是父親打的比喻。那是因為有一回我問他:「『打破沙鍋問到底』是甚麼意思?為什麼打破了沙鍋要問到底?」

答案一點兒也不新奇:「璺(音『問』)到底」實是「打破沙鍋」的隱語。自從出現了「璺」這個字以後,它從來沒有過別的意思,所指即是陶瓷玉瓦石骨一類器皿上出現的裂紋,在託名為揚雄所寫的漢以前古地域詞彙書《方言》裡,有「器破而未離為之璺」,到了唐代的孔穎達注《尚書‧洪範》的時候,還能明確說出:古人用燒灼龜甲的方式作占卜,解釋占卜結果的依據,就是龜甲上能夠出現五種「璺拆」的形狀──「其璺拆形狀有五種,是卜兆之常法也。」

隨著古代封建制度的崩潰,占卜的形式在中古以後澈底改變了,更多不同階層的人參與了占卜事業,也發明了許多新的占卜方法,使能得到更快捷簡單的答案,以及架構更豐富玄邃的解釋系統,這燒灼龜甲的勾當就此算無聲無息地結束了。沒有人能夠辨認「璺拆」,也就沒有人在乎燒灼龜甲而顯現的裂痕還能兆個甚麼東西了。上帝與時俱化,掌握更新的溝通工具──宜哉璺之亡也。

但是在民間代代相傳的地方語言裡,璺恐怕一直未曾遠離裂紋之義,「打破沙鍋璺到底」乃經驗常識──沙鍋質脆,一觸即裂,這是一句不消多作解釋的廢話。但是作為一句歇後語,用「璺」以射同音字之「問」,加之還兼具打破沙鍋的小小暴力,就顯得問出一個究竟的堅決程度了。

然而已死之字不容易復生,可憐這個裂隙之義的本字「璺」果然與大多數的國人無緣,在我多年來亂數隨機查訪之下,能寫出此字來的人寥寥無幾。我是直到最近才摸索出原因的──

當我跟快滿六歲的張宜說:「來,跟爸爸學一句『打破沙鍋問到底』的道理罷!」

「為什麼?」

「你沒聽說過『打破沙鍋問到底』嗎?」

「是『打破沙鍋你要賠』吧?哈哈!」

我還是一筆一畫教了她這個可以畫出會意圖像的字來,言語間還不時地表演出森森然的妖靈之氣:「一個像鬼一樣的字喲!像鬼喲──」

等我把這「璺」和「問」兩字說得不能再清楚之後,張宜說:「你又不是在學校,幹嘛這麼有學問哪?哈哈!」

「璺」這種鬼字沒人關心,因為大家都知道:出了學校就甚麼都不必學也不必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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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7 張貼文章 2007-04-21, 18:05
〈認得幾個字〉

不言

小時候聽父親說詩,總期待一兩個笑話,父親是拿笑話釣住我;我則以為笑話就是詩的本質了。

比方說:在講到某一首詩的時候,他會這樣說:「這是寫我跟你表大爺哥兒倆在山裡喝著酒,遍山頭都是野花,那花兒在旁邊兒一骨朵、一骨朵地開了。咱喝一杯、它開一朵;它開一朵,咱喝一杯;你一杯、我一杯;我再敬你一杯、你也再敬我一杯。這麼喝著喝著,一猛子喝醉了,我就跟你表大爺說你回去吧,我要睡大覺了。要是還有興致的話,你明天抱著胡琴兒再來喝罷。為什麼要抱著把胡琴來喝酒你知道嗎?你表大爺就那把胡琴能值幾個錢,賣了還興許能買兩瓶五加皮,那就再喝一宿。」這裡頭有甚麼好笑呢?有的。那把琴根本不是表大爺的,是我父親的──也值不了甚麼錢。可一讓他說成是表大爺好酒貪杯、賣琴買醉,我就止不住地笑起來。

這是李白的〈山中與幽人對酌〉:「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我秉承詩教的開始。父親當時並沒有多作解釋──原詩的第三句是一個十分慣見的典故,借的是《宋書‧陶潛傳》形容這位高士:「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上了大學、認真唸起陶詩以後,讀到這段來歷,還是會因為想起牆上掛的那把胡琴而笑出聲來。

數十年過去了,於今想來,恐怕正是那樣的詩教喚起了我對於古典詩的好奇。通過詩,彷彿一定能夠進入一個「字面顯得不夠」的時空。當我面對一首詩、逐字展開一個全新旅程的探索之際,躲藏在字的背後的,是「一骨朵、一骨朵」出奇綻放的異想。在「有盡之言」與「無窮之意」的張力之間,詩人和讀詩之人即使根本無從相會、相知、相感通,但是他們都擺脫了有限的、個別的字,創造了從字面推拓出來的另一個世界。就好比說陪李白喝酒的那位「幽人」倘若果真抱琴而至,所抱者當然不會是胡琴;而詩之無礙於以情解、以理解、以境解者,就在「當然不會是」這幾字上。

張容開始對我每天像做早操晚課一樣地寫幾首舊詩這件事產生了興趣,有一天趁我在寫著的時候,忽然坐到我腿上問起:「你為什麼每天都要寫詩呢?」

「我想是上癮了。」我說。

「像喝酒嗎?」

「是的,也許還更嚴重一點。」

他想了想,繞個彎兒又問:「你不是已經戒煙了嗎?」

「寫詩沒有戒不戒的問題。」

「為甚麼寫詩不可以戒掉?」

「寫詩讓人勇敢。」

「為什麼?」

我的工作離不開文字,但是每寫一題讓自己覺得有點兒意思的文字都要費盡力氣、和字面的意思搏鬥良久,往往精疲力竭而不能成篇。之所以不能成篇,往往是因為寫出來的文字總有個假設的閱讀者在那兒,像個必須與之對飲的伴侶。有這伴侶作陪,已經難能而可貴了,寫作者卻還忍不住於自醉之際跟對方說:「卿可去!」特別是在詩裡,此事尤為孤獨、尤為冷漠。

離開字面這件事所需要的勇氣,我要怎樣才能教會他呢?我想了很久,居然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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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8 張貼文章 2007-06-01, 10:24
中國時報  2007.05.03
■認得幾個字---祭
張大春


「你們小朋友就會『祭』起一些話來砸人,這樣懂嗎?」張容說:「就是亂放話嘛!當然懂啊。」

我老記得小時候讀注音版的《封神傳》裡最迷人的一個字是「祭」。

不同於我更早學到的字義:「供奉、拜祀祖先神明的儀式」──不,不是那樣。廣成子「祭」起「誅仙劍」,是為了要殺妖鬼,哪吒「祭」起「乾坤圈」,是為了要打神將;還有三頭、三眼、六臂,身上配掛著落魂鐘和雌雄劍的殷郊──當他「祭」起「翻天印」的時候、連哪吒都給打下了風火輪,生擒於陣前。

殷郊!這是整部《封神傳》裡最讓我驚心動魄的一個角色:一個多年前生身母親被父親紂王剜去一眼、炮烙而死,自己也遭到再三的追殺、驅逐的皇太子。他奪命而逃,僅以身免,修練道術多年之後,準備下山幫助姬昌和姜子牙的西歧大軍討伐紂王,卻於無意間聽信了申公豹的謠言,站到「革命軍」的對立面去,反而陰錯陽差地成為邪惡父王的爪牙。

殷郊的下場很是悽慘,他的師父、師伯甚至祖師爺們聯手展開幾面旗子,再三攔截,不讓「祭」起的「翻天印」落地。殷郊祇得用「翻天印」向山中間打開一條生路(比起持杖分開紅海的摩西可是不遑多讓)。殷郊原以為這樣就能逃出天羅地網,孰料來了個燃燈道人,雙手忽地一合什,居然讓分開來的兩座山向裡夾了,恰恰將殷郊的身子擠住,單單露出個腦袋在外頭,到末了收拾殷郊的還是他師父廣成子,這狠心的師父跟一個叫武吉的幫閒推犁上山,把殷郊的腦袋犁成了一片一片,魂魄飛往封神台去也……

猶記得日後上《史記》課,當老師用「悲劇英雄」一詞形容西楚霸王項羽的時候,我腦際立刻閃出了一個三頭六臂的醜漢──那殷郊,「祭起了翻天印」與任何人捉對廝殺都堪稱無敵,卻被「剋爛飯」犁成了一條吐司麵包,這才叫悲劇英雄呢!

「祭」,一個會意字:右邊的手捧著左邊的肉,放上祭台。這樣落實的一個動作,可會之意還有待進一步的昇華──「祭」字本義的完成不是把肉放置在禮台上就算了,還有字面之外的程序。致祭者還要點香、燃燭,讓接目可見的嬝嬝輕煙向無盡的穹蒼飛去。祭是從這個人與天的交際而轉變成一個具有「拋升」意象的字;而《封神傳》的作者則是第一個將「祭」字擴充成「拋擲」的詩人。

可惜的是,新版的注音本《封神傳》卻把這「祭」字全都改成了「拋」、「丟」、「扔」。出版編輯怕孩子不懂,卻不知道孩子原本不需要注解就能自動擴充那「祭」字的動作意義,這正是他們識字的權利。

一對從花蓮來的姊弟分別和張容、張宜年歲相當,初次見面,各自施展絕活兒準備收服對方。花蓮那弟弟說:「我是屬大鯊魚的。」張容說:「大白鯊祇有六到八公尺──我是屬藍鯨的,我有四十公尺長。」花蓮弟弟接著說:「那我是屬機械龍的。」一旁的阿姨大概是想要岔開這個烽火對峙的話題,連忙補了句:「弟弟最喜歡的玩具是飛機。」張容逮到了機會,立刻夾動雙肘,學著母雞的模樣,說:「是會飛的雞嗎?」花蓮弟弟登時大哭著了──他祭起的「翻天印」落不下來,張容則有如推犁上山的廣成子,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

我事後對張容解釋「祭起翻天印」情節的時候,就用了他和花蓮弟弟之間的唇槍舌劍作例子,說:「你們小朋友就會『祭』起一些話來砸人,這樣懂嗎?」張容說:「就是亂放話嘛!當然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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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9 張貼文章 2007-06-01, 10:25
你認得字嗎?


我的女兒剛唸上大班不多久的某一天,忽然對我說:「你知道我們班『吳穎姍』的名字怎麼寫嗎?」我說不知道──直到我寫這篇文字之際,都不敢十分確認那位同學的名字怎麼寫。即便在寫下「吳穎姍」三字的時候,心中尚不免惶恐,彷彿對那位小朋友有一種「失敬失敬」的歉意。可是我還記得女兒當時得意的表情,她說:「我會寫。」

「怎麼寫呢?」

她表情嚴肅地告訴我:「『影』就是影子的『影』,『山』就是爬山的『山』。」

我說:「那麼『吳』呢?」

她想了想,說:「就是很吳的吳。」

「甚麼叫很吳的吳?」

「就是很吳的吳就對了,你不要問那麼多好嗎?」

我並沒有比她高明多少。基於對當代國人命名的一點常識或成見,我猜想那姓名是「吳穎姍」三字的機率要比「無影山」大很多。同樣地,直到我仔細問過老師,才知道「李育珅」不是「李玉生」、而「董承霈」不是「董成沛」。我們以為我們已經認識的人、瞭解的字、明白的意義總會忽然以陌生的姿態出現,嚇我們一跳。

小孩子識字的過程往往是從誤會開始。利用同音字建立不同意義之間的各種關係,其中不免望文生義,指鹿為馬。倘若對於字的好奇窮究能夠不止息、不鬆懈,甚至從理解中得到驚奇的快感以及滿足的趣味,或許我們還真有機會認識幾個字。否則充其量我們一生之中就在從未真正認識自己使用的文字之中「滑溜」過去了。

幾年以前,我在所任事的九八電台網站上開了個討論的欄目,就叫「識字」。開始的時候十分隨興,每天讀書之餘,隨手摭拾一些罕見的語詞、或者是常見而易生誤會的語詞,把來當成題目,考考那些原本已經算是並不陌生的網友。有趣的不是考倒別人,而是怎麼反映自己──幾乎每一個題目,都出於我自己在不瞭解字、詞的時候所生的誤會。在這裡,先舉幾個題目作例子:

一、識荊是:
1.荊人、拙荊都是指妻子,識荊就是初次結識自己的妻子之時
2.與人初次見面
3.發現別人的缺點或拙劣之處
4.認識草木名物,引申為格物博學之意

二、谷駒之歎是:
1.君王感歎錯失任用賢人的機會
2.賢人感歎自己不受重用
3.山谷裡的馬被圈養,不得自由奔馳之歎
4.御苑的馬走失於曠野之中,不得為人馳驅之歎。



三、宦情是 :
1.做官的志趣、企圖或意願
2.內廷太監之間的相憐相惜
3.官場的風氣、情態。
4.官吏間社交的景況。
﹡以上何者為非?

四、棨戟是:

1.官吏出行時就用兵器做為前導的儀仗,祇是在顯示擁有者的威儀而已。
2.用木材製成,講究的還披覆赤色或黑色的繒衣,並不具備殺傷力,
3.康熙賜給王輔臣的「蟠龍豹尾槍」可以視為一種特殊的「棨戟」。
4.在懲治犯了重大過錯的家奴時可以動用。
﹡以上何者為非?



五、水嘴是:

1.喜歡造謠生事的人。

2.喜歡說閒話、漫無節制的人。

3.喜歡數落地位比自己低下的人。

4.喜歡今兒東、明兒西,思想語言不連貫的人。



六、蟻綠是:

1.有浮沫的酒。

2.新醅尚未發酵的酒。

3.青果釀的酒。

4.冬日啟封的酒。



七、「猶來無止」一語中的「猶」是:
1.如同。
2.尚且。
3.從。
4.可能。
哪一個意思?



八、起復是:
1.官員遭父母喪,守制尚未期滿而應召任職。
2.明、清以後官常:父母喪滿期後重行出來做官。
3.向官廳提出告訴被駁回之後再提申覆。
4.恢復、康復。
﹡以上何者為非。

九、荒信是:
1.未經證實的消息。
2.無法投遞的郵件。
3.饑饉災變時四散的流言。
4. 誤信。

十、裂陝是:
1.周初周、召二公分陝而治,周公治陝以東;召公治陝以西。
2.陝在今河南省。
3.朝廷大員出任地方官長。
4.讓有競爭心的人才在公共事務上一決雌雄。
﹡以上何者為非。



上列十條僅僅是我私藏題庫的數十百分之一,看起來和中學生國文科的「評量」試題有些近似,然而,其間最大的差異在於:出「評量」題的先生們或許總知道答案;我卻不同,我隔一段時間回頭再到電腦檔案裡叫出這些題目來答,一樣猜得七零八落,未必及格。而且往往錯在掉進自己設計題目時最得意的陷阱裡。

這種題目落在基測命題教授或是升學班老師的手上不見得有一點價值,他們會先考量:這是甚麼程度或難度的材料?有沒有符合生活化的要求?是不是現代社會常用的語彙資料?以及:還可不可能再刁鑽一點?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重作這些題目,或者是擴充整個兒題庫的目的,完全是為了自己一面讀書、一面發現從我幼年開始認字之時就已經揮之不去的那些認知情境上的誤會。舉個例子來說:我的父親跟人介紹我母親的時候從來都說:「這是我『家里』。」而不說:「這是我太太。」他認為稱自己的妻子為「太太」是一種僭越、託大。我則一直以為母親不上班就是因為她老被父親擺在「家裡」。

後來讀了點兒書,我才明白:稱妻為『家里』是宋代人就有的習慣。而父親給人寫信提到母親,自然也不會寫「我太太」、「我老婆」,他都寫「荊人」、「拙荊」──現代的大女人會撻伐的一種蔑稱。但是從我認得了「荊」這個字以後,它就跟「母親」、「中年婦人」甚至「眷村裡走來走去媽媽」分不開了。

「荊」之為妻稱,大約是從「荊釵布裙」而來,這個詞最早出現於六朝,也是在宋人語言環境中才熟極而流的一個成語。或許此字在作為「某人之妻」這個意義上已經死了,以後再也不能藉由任何「沙豬」之魂魄而翻生了。可是,對我而言,這個字「有***味道」。它是我生命中一個形象活躍的字。所以我自己在乍讀「識荊」二字的時候,會想到「初次結識自己的妻子」。這當然是一個錯誤的答案,在這個答案裡,埋伏著我最早接受的倫理教育。在紙上放大了寫下那個「荊」字的時候,我父親是這麼說的:「得是個大人物的老婆,才稱得起『太太』呢。」

「那如果我將來是個大人物了呢?」

「那也不可以叫你自己的老婆『太太』;要叫,還是叫『家里』、『荊人』、『拙荊』。」

「為什麼?」

「連字也不認得幾個,你以為你老幾呀?」父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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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 張貼文章 2007-06-01, 10:26
〈認得幾個字〉



已經過了橘子結實的季節,再想要聞到新撥綠橙皮的刺鼻香味,還得等上好幾個月。孩子無意間的一個玩笑,讓我怔怔地憶起那香味,好半天回不過神來。那是因為張容在應用「入局」這個字的時候,說的是:「張宜!我要設計一個橘子讓你進來倒大楣。」

「橘子那麼小,我怎麼進得去呀?你真笨!」張宜笑著跑開了。

我儘可能擺脫了對橘子香甜滋味的懷念,在一旁插嘴了:「是有人能跑進橘子裡去的故事,你們都過來。」

那是唐代牛僧孺所寫的《玄怪錄》裡的一篇〈巴邛人〉。這個巴邛地方的人,不以姓名傳世,我們祇知道他的家裡有一片橘園。一年秋霜之後,橘樹結滿了果實,大多形體如常。箇中卻有兩隻大橘子,每一個約有容積三斗的甕那麼大。巴邛人十分好奇,便叫人上樹摘下來。

說也奇怪,那麼大個兒的橘子,居然和一般的果實差不多輕重。剖開之後,每橘之中出現了倆老頭兒,鬢眉皤然,肌體紅潤,四個人兩兩對坐,正在下象戲呢。老頭兒們身長祇有一尺多,對弈之際談笑自若,橘子剖開之後,一點兒也不顯害怕,依舊相與決賭。

賭完了,一個老頭兒跟戰敗的對手說:「這一局,你輸給我海上龍王第七女髲髮十兩,智瓊額黃十二枝,紫絹帔一副,絳臺山霞寶散二庾,瀛洲玉塵九斛,阿母療髓凝酒四鍾,阿母女態盈娘子躋虛龍縞襪八緉,後日到王先生青城草堂還我。」

另一個老頭兒接著說:「王先生答應要來,竟等不到──說起這橘中之樂,還真不亞於商山呢!可惜不能夠深根固蒂,被個蠢東西給摘下來了。」

又一個老頭兒說:「我餓了!來吃點兒龍根脯罷?。』隨即從袖子裡抽出一枝草根,方圓約可寸許,形狀宛轉,像一條比例勻稱、具體而微的小龍。這老頭兒說時還真掏出一把刀子來,一刀一刀削著那龍草吃,而「龍根脯」隨削隨長,也不見消損。吃完之後,老頭兒忽然噴了一口水,把那「龍根脯」噀成一條巨龍,四個人便一起騎乘而上,但見腳下的白雲泄泄而起。須臾之間,風雨晦冥,轉瞬即不知所在。巴邛這個地方的人都說:「這事兒傳了幾百年,可能原先發生於南北朝末期的陳、隋之間,但不知真確的時代而已。」

故事裡始終沒能出現的王先生之所以姓王是有趣的。「王」字不消說是統治者的代表。這是為什麼其中一個老頭兒會感嘆:「橘中之樂,不減商山」的緣故。

「商山四皓」是一個常見的典故。東園公、甪里先生、綺里季和夏黃公四位秦博士,原來都是那個好侮慢讀書人的劉邦所不能羅致的名賢,長年隱居在商山之中。卻因為張良的建言,由呂后「卑辭厚禮」的徵聘,成為保護太子劉盈的羽翼之師。這是漢初政局初獲穩定的一個關鍵。

但是《玄怪錄‧巴邛人》的故事卻用兩顆大橘子諷刺了這四個老人的隱士面目:原來再孤高的隱者都還是能羅致到「局」中來逞一逞對博之勢,並獲取相當樂趣的。「橘(局)中之樂,不減商山」就是這樣一個感嘆。質言之:如果不是經常冒著被貶逐殺戮的危險(『但不得深根固蒂,為愚人摘下耳』)又有甚麼好隱的呢?

你從孩子的身上可以看到這一點:人類生而就注定是局中人,爭勝、爭強、爭名利、爭是非,爭一切可爭之物──而所謂「隱」,幾乎要算是不正常的了。

例句:張宜:「好!現在,為了父王的榮耀,我要發動連環攻擊了!攻啊~~~半瓶醋小叮噹來了!」哥哥這時糾正他:「是半瓶醋響叮噹!」「明明是半瓶醋小叮噹!你不要亂講,以為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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